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镖局的伙计们刚刚上工,关秋荻气呼呼地找到陶思年,气呼呼地斥责他:“陶思年,你能不能管一下你的徒弟?你不管我就要出手管了。”
陶思年以为是那一帮十四五岁的储备镖师们有哪一个得罪了大师姑了呢,忙问是哪一个,长什么样,可否提供姓名。
关秋荻怒气冲冲地说道:“还能是哪一个?就是你的首席大弟子,成天穿着飞鱼服臭得意的那个。”
陶思年方才得知是赖春雷惹恼了大师姐,迷惑不解道:“师姐,春雷怎么着你了?刚才他还抱着你们家徐洛过来接走了一谅,说要带小哥儿两个去街上买好吃的,我看两个孩子跟他在一起挺开心的,所以就让他抱走了,一个胳膊抱一个,孩子们在他怀里还不停地打闹。”
关秋荻听到“儿子”的下落,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低着头嘟哝道:“你那个徒弟一口一个师傅,喊你喊得这么亲,却总是跑到我家里,说你没有时间教他武艺,非缠着我父亲教他,我父亲的眼神不太好使,总是让我盯着看他动作标不标准,他这么叨饶我倒也罢了,今天早上跑到我家非要抱徐洛上街去玩,我没有答应他,趁我不注意,他抱着孩子一溜烟地跑了,我真怕他是个人贩子,把孩子给拐卖到宫里去做小太监了。”
陶思年忍俊不禁,憋着笑安慰关秋荻:“放心吧师姐,人家一个大内宫廷侍卫,一休班就跑来给我们看孩子,不但不要钱还自掏腰包,这样的保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你居然怀疑他拐卖小孩,让他听到得多伤心啊。”
关秋荻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儿抱怨道:“你们男人就是心大,我父亲也劝我不要担心,说他肯定不会是人贩子,可是万一他放长线吊大鱼呢,两个男孩会卖到哪里去呢?”
陶思年再也憋不住笑,乐不可支,取笑道:“师姐还真是深谋远虑,还放长线吊大鱼呢,我倒觉得这条大鱼不是两小屁孩,而是师姐您呐。”
关秋荻恼羞成怒,刚欲发作,赖春雷抱着两个孩子走进来,两个孩子每人怀里一堆玩具,口袋里也塞得鼓鼓囊囊的。
两个孩子落到地上,徐洛朝母亲跑过来,陶一谅朝父亲跑过来,赖春雷则找了个最近的凳子坐下,嘟哝道:“本来想买点肉来蹭个饭吃的,感觉还是看孩子这活比较适合我,他们俩臭小子老喜欢我了。孩儿们,你们喜不喜欢赖叔叔啊?”
徐洛年龄尚小,说话还不利索,他没有回应赖叔叔的吆喝,只在母亲怀里摆弄玩具。
陶一谅快要五岁了,口齿相当清晰,他仰着一张嫩嫩的小脸,对陶思年说道:“爹爹,刚才在大门外边,有几个街坊小哥哥指着弟弟说他是个没爹的孩子,指着我说我是个没娘的孩子,赖叔叔说我娘是天上的仙女,在神仙洞府里修仙呢,说他是弟弟的亲爹,谁要是再敢说弟弟是个没爹的孩子,他就打算那些小哥哥的狗腿,赖叔叔把那些小哥哥都吓哭了。”
陶思年看看关秋荻,又望望赖春雷,表情一言难尽。
关秋荻涨红了脸,把儿子展示给她的玩具塞回儿子手中,对他说道:“乖,好好跟一谅哥哥玩,娘出去有事。”
徐洛搂紧了玩具,却没有跑向陶一谅,而是欢天喜地地跑向了赖春雷。
原来这小孩子都喜欢跟大孩子玩,大孩子却对小孩子没有兴趣,陶一谅长期对徐洛不感兴趣,后者发现赖春雷倒是很喜欢陪他玩,於是感情的天平迅速地倒向了这个更大块头的朋友。
赖春雷看见孩子们都这么给他面子,陶一谅从语言上,徐洛从行动上,乐得简直要手舞足蹈。
关秋荻出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赖春雷怀里的徐洛一眼,看到儿子脸上满满的天真和快乐,她的嘴角也绽放出欣慰的笑意。
赖春雷只顾着哄徐洛玩,没捕捉到关秋荻转瞬即逝的笑颜,倒是陶思年尽收眼底。
赖春雷在德州老家原是娶过妻室的,女方乃是是一位没落贵族人家的女儿,生性软弱内向,不善言辞,也不会察言观色,取悦公婆丈夫。
赖春雷和知县父亲胸中广有天地,并不在意内宅里女眷之间的事情,赖老夫人却是个很会挑礼的婆婆,隔三差五便能挑出新媳妇的诸多不是来横加训斥,早先赖春雷每日归家,看到新媳妇暗自垂泪,问及缘由,常常劝慰她把心放宽一点儿,只要丈夫是个心胸广大,不挑礼不找事的这日子就好过,同时也去劝告母亲,不要总是为一些虚头八脑的虚礼节为难新人。
赖老夫人惯会在丈夫儿子面前扮演贤妻良母,调过头来对新媳妇依然苛刻如故,看哪儿都不顺眼,搞得新媳妇的名声不只是在婆婆家不好,连娘家人都以为自己家的女儿愚钝不堪,配不上做赖家的儿媳,更何况小夫妻婚后一年都无子嗣消息,新嫁娘的处境一日比一日严峻。
赖春雷还记得原配夫人悬梁自尽的那个晚上,那是个初冬的天气,天气极其寒冷,屋外刮着大风,寒风无情地摧残着早已干枯的树枝,好像人只要离开赖以存身的房屋,便会被严寒强行裹挟到黑暗恐怖的地方。
那天晚上,夫人敬了他许多酒,也跟他说了很多感激不尽的话,赖春雷没有察觉到任何不祥的气息,只是觉得夫人太过客气,把他为她说过的话,为她做过的事都当作大恩大德来记着,丈夫护着妻子,本来就是男人份内的事情,何至於如此没齿难忘,真是拿着芝麻当西瓜。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睡着了,睡得死沉死沉的,直到丫鬟一声惨叫,他才从睡梦中惊醒,发现那个羞涩柔弱的原配夫人不在自己身边,等他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和寒风一样冰冷,和冬天的树枝一样僵硬。
赖春雷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最亲近的人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从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冰凉僵硬的屍体的感觉,他一直扪心自问: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这么决绝地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