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贾长歌第一次去为卿诗画探望罗帏的时候,陶思年就追随在他身后,护其左右。那天他从罗帏家后院出来,一出门便被倚在院墙外头假寐的陶思年吓了一跳,认清楚是他,讥讽道:“陶老板,我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我现在不需要保镖了,你再强行做这笔马后炮的买卖,我可不认这个帐。”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陶思年紧跟在他身后,悄声提醒道:“贾神仙,算我拜托你好不好,别忘了你那个白日飞升的计划,赶紧的,省得夜长梦多,世事无常。”
原来贾长歌叔侄早就计划好了,等杨伯卿一死,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威胁万冬儿生命的人了,到时候在京城某处来一场众人面前“白日飞升”的把戏,通过假死来金蝉脱壳,摆脱贾长歌这个身份,还原往昔的女儿身。
虽然原计划如此,但是贾长歌女扮男装久了,早就适应了现在的这副样子,甚至很享受做男人,做道士的生活,他丝毫没有所谓“金蝉脱壳”的迫不及待感。
假扮男人虽然比较危险,可是男人哪里都能去,做回女人就没有这般自由了。我要自由。他不想让陶思年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搪塞他道:“我知道,可是罗帏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我想等着她好起来,等她好起来,我就没有什么牵挂了。”
“可是如果她身体一直不好呢,你就一直这个样子吗?”陶思年见他推拖,心中也是很不快。
贾长歌头也不回地答道:“那就三个月以后再说,事不过三。”
陶思年很无语,但是当他看到贾长歌大步流星,步下生风一般轻快的步伐和坚定的背影时,他又很高兴了,他想:“至少他已经完全康复了。”
那时的贾长歌很乐观,他以为罗帏和他一样,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像是一个蟑螂,虽然卑微,可是怎么打都打不死,他相信罗帏能好起来,活下去,就像杨季卿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点儿气力所祝福的一样:“罗帏,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可是罗帏终究不似生命里顽强的他,罗帏只给了他十天的时间,十天后,罗帏便走了。
安葬完罗帏,陶思年又在他耳边提醒那个“白日飞升”的计划,他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意思发脾气,只得解释说:“陶老板,你不要在我耳边絮叨个不停了,我知道的,放心,我忘不了,只是我总得做做前期宣传,前期准备,飞升的时间和地点选在哪里?现场的道具如何定制?陈至谦托付给谁?我有好多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列单子一一解决呢。”
“那你就从今天晚上开始列单子呗。”陶思年真得已经看够贾长歌这身宽松肥大的道袍了。
“好的好的,你不要催我,我越催越慢。”贾长歌真想把陶思年从自己眼前变没,把他从春晖观一下子变回万家庭院,或者变回长风镖局,真是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我都不着急变回原形,你急什么呢?
贾长歌真得舍不得脱下这身道士皮了。
嘉靖帝驾崩后,贾长歌许久不去宫中,他并不关心接下来的时政如何,他不知道,新登基的隆庆皇帝不但不信仙魔之道,而且因为幼年时父亲嘉靖帝迷信道士所说的“二龙不能相见”的魔咒,致使父子见面机会极少,父亲在位期间也从未给过他太子名号,导致隆庆帝继位前一直活得战战兢兢的,不但父子感情十分冷漠,就连兄弟感情也是十分的紧张。
隆庆皇帝唯一在世的兄弟便是宁安公主的养母沈贵妃所生的皇子景王,与性格柔弱的隆庆皇帝,也就是当年的裕王相比,景王的性格似乎更适合九五至尊的地位,他勇敢刚强,野心勃勃,从不轻易服输,就因为嘉靖帝在位时冲冲不立裕王的太子之位,景王也冲冲不肯死掉做皇帝的这份心思,裕王虽然性格软弱,却很清楚自家兄弟的狼子野心,所以从未放松对景王的警惕之心,兄弟二人之前的情分可见一斑。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围绕在父皇身边的道人术士们那句“二龙不可相见”,所以隆庆皇帝对伺候过嘉靖帝的一茬又一茬的道士们充满了厌恶,他刚刚即位不久,便撤掉了许多利用神仙方术邀恩得宠的官员,还剥夺了已经去世的陶仲文、邵元杰等老资格皇帝御用道人的諡号和爵位。
锦衣卫赖春雷为了保护他的贾师弟,总是将朝堂之上这些对道家方士不利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去告知陶思年,希望师傅劝师弟激流勇退,想办法永远逃脱官场。
正因为如此,陶思年才不顾贾长歌的白眼,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贾氏叔侄及早实施那个“金蝉脱壳”的计划,奈何贾长歌固执地认为自己官职不高,仅仅是一个八品小官,根本入不得隆庆皇帝的法眼,新皇若来削他的职,让他削好了,自己还省得写辞职报告了。
陶思年看着贾长歌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态度,真是恨不得把他抱起来,扛到身穿飞鱼服的赖春雷那里去吓唬吓唬,让他赶紧脱了身上这身衣袂飘飘的道袍。
安葬完罗帏的第二天,贾长歌心情着实低落,他推说自己身体不适,窝在春晖观的房中睡大觉,陈至谦则热火朝天地修葺整理小墓园的围栏。